當 AI 什麼都會寫,學生還要學什麼?
I'm not going to talk about AI. I'm going to talk about humans.
(我不打算談 AI,我要談人。)Kristina Kallas

從愛沙尼亞把 AI 發給全國高中生談起,看作業、成績與老師各自要怎麼調整
孩子把作文題目丟給 AI,幾秒鐘就拿回一篇段落整齊、沒有錯字的文章。很多家長看到這一幕會心裡一緊,卻講不清楚哪裡不對。效率確實高了,腦子好像少轉了幾圈。大家擔心的多半跟 AI 會不會寫錯無關,怕的是孩子不再自己想。
最近讀到一篇整理愛沙尼亞教育與研究部長克莉絲汀娜.卡拉斯(Kristina Kallas)TEDx 演講的長文,由 X 上的 lifesinger 分享。她在 2025 年做了一件方向看似相反的事,把 AI 發給全國的高中生,學校拿到授權,學生拿到帳號。她給的理由,正好也是那份不安。
我們工作室每天用 AI 寫程式、查資料、改文案,讀這場演講時很有共鳴,也想順著她的思路,談談學生、家長和老師接下來會碰到的事。
成績單越來越分不出人

卡拉斯在 2023 年 4 月上任,那時 ChatGPT 推出才五個月。上任兩個月後,顧問第二次來找她,說學生已經在學校裡用 AI,部裡得做點什麼。她問要做什麼,顧問說還不知道。
接下來將近一年,他們找神經科學家、認知科學家、科技公司和 IT 從業者一輪一輪地談。談出來的結論是,這件事主要跟學習有關,技術歸其他學科去管。教育部要回答的是,技術走到這一步以後,人的大腦和學習能力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她在演講裡提到 2017 年 OECD 的一份勞動力技能調查。三分之二的勞動者,讀寫、算術和數位技能已經比不上當時的電腦。學校用作業和考卷替學生排名,量的大多就是這些能力,像是記得多少、讀不讀得懂、會不會照公式算。
現在一個國中生打開 AI,交出來的報告格式工整、用詞正確、引用齊全,乍看跟班上最用功的同學差不多。大家的分數擠在同一段,成績單越來越難告訴老師誰比較會。
這對過去被成績分到後段的孩子未必是壞事。拼字差、字寫得醜、背不起年代的人,終於能把腦中的想法完整寫出來。靠高分證明自己的孩子就辛苦了,手上那把尺變鈍了。我們的看法是,這把尺原本就量得很窄,只量得到低階的那幾項能力,現在大家都看見了。
大腦天生偏愛省力的那一檔
卡拉斯把人腦的工作分成兩檔。低的那一檔負責記憶、理解和應用,學一次就會自己運轉,學會騎腳踏車,十年不騎也不會忘。高的那一檔負責分析、評價和創造,每次都得在新情境裡把底子重新搭一遍。
高的那一檔很耗電。大腦是全身最耗能的器官,考完一場很難的試,隔天整個人沒力,就是因為腦子在高檔跑了一整天。所以大腦能省就省,平常都待在低檔。她認為人類正承受一次認知上的進化壓力,上一回是印刷術讓多數人學會閱讀,這一回要人想得更快、更有系統。
她在台上放了一張認知層級圖。過去兩百年,學校幾乎只教到下半部,學、記、理解、應用,然後考試。很多人讀完大學都沒怎麼碰過上半部,要等到念博士做研究才開始。
麻煩的是,下半部的工作 AI 幾乎都做得到。她替人保留了兩塊,一塊是倫理上的評價,一塊是真正的創造。AI 也能生出新東西,可是那些東西從統計機率裡抽出來,跟人的創造是兩回事。
跟 AI 多談幾輪,報告才有自己的樣子

愛沙尼亞給學生的工具,是卡拉斯和 OpenAI 一起開發的蘇格拉底式版本。它不直接給答案,會用提問、追問和反駁,把學生推回去自己想。她在台上說,沒有 AI,教學就會滑回記憶、理解、應用那條老路。
這個設計點出一件很實際的事。同樣用 AI 寫報告,品質的差距,很大一部分取決於學生丟進去什麼。只丟一行題目,AI 會回一篇誰來問都差不多的標準答案。願意多談幾輪的學生,會先把自己的東西攤開,包括自己的經驗、讀過的書、家裡長輩說過的話,還有用自己口氣寫的草稿。
AI 拿到這些材料,就能幫學生整理思路、補上漏掉的證據、把句子修順。寫出來的報告裡,例子和判斷都是學生的,AI 讓它更清楚、更完整。不太會寫長句的孩子,可以在一來一回的修改裡,慢慢練出自己的文字。
什麼都不帶就上場的學生,拿到的會是一份平均值。字數夠,格式對,讀完卻記不住任何一句。
把作業當成一個小專案來規劃

會用 AI 的學生,花在規劃上的時間往往比寫字多。下面是一個可以參考的流程,我們自己寫部落格文章時,用的也是類似的做法。
- 先請 AI 問你問題。把題目丟給它,請它不要作答,改成追問你對這個題目知道什麼、在意什麼,幫你找出真正想回答的那一題。
- 把手上的材料交出去。自己的經驗、訪問紀錄、課本段落和讀書筆記都可以,請它整理成大綱,並指出哪裡缺證據。
- 初稿自己寫。寫得粗糙沒關係,請 AI 負責挑毛病,例如邏輯哪裡跳太快、哪個例子撐不起論點。
- 請它扮演反方。讓 AI 站在不同意你的立場提問,看文章經不經得起追問。
- 留下紀錄。保存對話,寫幾句話說明你採納了哪些建議、拒絕了哪些,理由是什麼。
整個過程裡,定題目、選材料、做取捨這幾件事一直留在學生手上。AI 做的是追問和修補。這樣練過幾次,學生帶走的是一套拆解問題的方法,交出去的那份報告只是附帶成果。
老師的難題,出題、評比和打分數

壓力最大的是老師。全班都有 AI,學生又各自建好一套順手的工作流程,一份交上來的報告有幾成是學生自己想的,光看成品很難判斷。AI 偵測工具也幫不上太多忙,OpenAI 在 2023 年就因為準確率太低,下架了自家的 AI 文字偵測器。拿這類工具認定學生作弊,誤判的代價太高。
卡拉斯的計畫把大部分力氣花在老師身上,錢和工具都排在後面。教育部訓練老師把 AI 編進作業和練習,讓學生多做分析和批判,也多練系統性的思考。
順著這個方向,出題可以往三個方向調整。第一,題目綁上在地與個人的材料,例如訪問家裡的長輩、調查學校附近的店家,AI 沒辦法替學生跑一趟現場。第二,要求學生交出跟 AI 的對話紀錄,連同取捨的說明一起評分。第三,把一部分評量搬回課堂,用口頭報告和現場問答,確認學生真的懂自己寫的東西。
評分標準也得跟著換。字數、格式和錯字,AI 都能顧好,這些項目的配分可以降低。分數該多給在幾個地方,問題定得準不準,證據選得好不好,有沒有自己的判斷,被追問時答不答得出來。學生的工作流程越強,老師越需要看過程,成品只佔其中一部分。
這會讓老師多花很多時間。讀對話紀錄、做口頭追問,都比改一疊作文累。愛沙尼亞選擇先花錢訓練老師,我們猜台灣若要跟上,大概也得從師資培訓和減輕批改負擔開始。
愛沙尼亞先走一步,其他國家在旁邊看
2024 年底,愛沙尼亞公布學校的 AI 戰略,2025 年 2 月啟動 AI Leap 計畫(愛沙尼亞文 TI-Hüpe)。預算一半來自投資這件事的企業,一半來自教育部,日常營運交給一個基金會,因為卡拉斯認為部會不適合經營這類創新專案。
計畫從 2025 年的十年級、十一年級開始,2026 年 9 月擴大到職業學校。她也想把分析、評價、創造的練習提前到七年級,也就是十二、三歲的孩子,不用等到念博士。
她說愛沙尼亞是第一個這樣做的國家,目前也是唯一一個。這方面的科學研究還很少,她們自己也在邊做邊看,歡迎其他國家一起觀察。她擔心的未來跟 AI 接管世界無關,她怕教育系統照著慣性走下去,只教低階的那一檔,人慢慢把自己降檔。她把這種後果稱為認知卸載(cognitive offloading)。
計畫啟動時,愛沙尼亞總統阿拉爾.卡里斯(Alar Karis)提醒大家,該在意的是怎麼用、用來做什麼,用了多少小時沒那麼要緊。
這件事等不起,需要整個體制一起動
讀完這場演講,我心裡很沉重。每個家庭遲早都會碰上這個問題,AI 進步的速度只會越來越快,它也不會過幾年就自己消失。
所以我認為教育主管機關必須做一次大幅度的改革,範圍從怎麼替孩子打成績、怎麼安排後面的升學路線,一路延伸到他們將來選什麼科系。這件事不能再等,需要一套有系統的規劃,也需要妥善的配套。
我特別在意的是,每個人開竅的時間點不一樣。有人很早就找到方向,有人要到高中、大學,甚至出社會好幾年才開竅。體制不可能照顧到每一個人,可是一個人這輩子總會碰到需要重新念書、重新努力吸收知識的時刻。到了那時候,他能用什麼方式學,社會有沒有替他留一條路,都值得現在就開始想。
我相信第一線的老師也一樣煩惱。有些傳統的學習方式已經到了該淘汰的時候,老師卻還被考試和進度推著走。光靠老師或家長單打獨鬥做不起來,需要政府、學校、家長和產業同心協力,把教育重新做好。社會因此多一點活力,國家才能一起往前走。
寫給家長和學生
- 可以讓孩子用 AI,同時請他講得出這份作業是怎麼做出來的。
- 跟 AI 談之前,先把自己的經驗、看法和草稿寫下來。
- 請 AI 多問問題、多挑毛病,少讓它直接給答案。
- 看完成績,再多問一句「你為什麼這樣想」。
一個把 AI 發給全國高中生的教育部長,想說的話很簡單。孩子用 AI 不用怕,要怕的是他不用腦子。
本文為讀後心得,整理自 X 使用者 lifesinger 分享的 Kristina Kallas 演講摘要(When AI Knows Everything, What Should Humans Learn,TEDxUniversity of Tartu,2026 年 6 月),演講與 AI Leap 計畫內容皆為轉述,詳細數據請以 AI Leap(TI-Hüpe)官網為準。出題、評分與工作流程建議為 OceanAds 觀點。配圖皆為 AI 生成示意。